�。疚脑d《南方周末》，2019 年12月25日。
一
溫克勒，《西方通史》，第一卷，丁娜譯，社科文獻出版社，2019.8。
溫克勒（HeinrichAugustWinkler）的《西方通史》洋洋大觀，共四卷，眼下出版了第一卷，分上、中、下三冊，中譯本1200多頁，后面三卷的中譯本也很快會出版。以一人之力寫出這樣的鴻篇巨制，將成絕響。豈但這樣的作者難尋，把這樣的大書讀下來的讀者恐怕也不很多了。然而，還是要推薦這部書，因為確是好書，而且很有特色。且列舉比較突出的幾點。
1.史書充棟，但此前一直沒有一部“總括性的西方史”，把西方文明作為世界上的一個獨特單元，書寫這個單元的古往今來。2.一部相當純粹的政治史，跟現(xiàn)在多半偏重于社會史文化史的寫法不同。3.在具體歷史背景下討論政治理論問題，史論往往多于講歷史故事，這在一般史書那里絕無僅有。寫至法國大革命前夕，作者用三十幾頁介紹、討論洛克、博林布魯克、孟德斯鳩、盧梭等人的政治哲學。美國革命部分，戰(zhàn)爭進程一共沒幾句話，介紹和討論《聯(lián)邦黨人文集》用了十頁。我一向認為把政治理論問題與產(chǎn)生這些理論的歷史環(huán)境結(jié)合起來討論格外有助于我們恰當?shù)乩斫膺@些理論。3.不大忌諱直書西方人干的壞事。例如第256頁，提到北美幾乎滅絕印第安人。4.雖然所涉事件紛繁，但敘事簡明、果斷，線索清晰。5.全四卷由我北大德文專業(yè)的同學譯出。這樣的大書，很難保證譯文完全無誤，但這些譯者高水平，勤勉認真，總體上，譯文既嚴格又流暢。
雖說是一部通史，但重點顯然在20世紀。第一卷已經(jīng)寫到一次大戰(zhàn)前夕，此后不到一個世紀，占了后面三卷的篇幅。那該是怎么個寫法？翹首以待。
二
大衛(wèi)·克里斯蒂安，《起源：萬物大歷史》，孫岳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4；大衛(wèi)·克里斯蒂安主編，《大歷史：從宇宙大爆炸到我們?nèi)祟惖奈磥怼�，徐彬等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4。
近年來，大歷史風行，僅我讀過的就有十來種。大衛(wèi)·克里斯蒂安是大歷史觀念的中堅人物之一，他的項目獲得比爾·蓋茨的支持，更增加了知名度。
所謂大歷史，或從尼安德特人寫起，或干脆從大爆炸寫起，一直寫到今天。意猶未盡，也許順手還寫到未來，赫拉利的《未來簡史》是其中顯例。
大歷史的擁躉認為，讀大歷史有助于擺脫人類中心論，甚至有助于抵御現(xiàn)在漲勢旺盛的民粹主義——從人類史的眼光看，民族差異不足掛齒，從宇宙發(fā)展史看，整個人類也不過曇花一現(xiàn)。大歷史能不能起這樣在作用，我不知道。其實，少年時讀天文學，早就知道，視力再好，你在成千上萬銀河系里也找不出地球在哪兒。
《大歷史：從宇宙大爆炸到我們?nèi)祟惖奈磥怼穲D文并茂，簡潔清晰，很好的讀物，只是有點兒貴。的確，讀者不妨把大歷史當做科普來讀，漲知識、開眼界。至于“歷史”，我覺得還是留給人類，尤其留給有文字之后的人類。人類世界的歷史和物理世界的“歷史”是兩類性質(zhì)根本不同的“歷史”。這里來不及討論種種不同，只說一點：我們能夠根據(jù)物理事物的“歷史”預測它們的“未來”，但我們無法根據(jù)人類的歷史來預測人類的未來。（“以史為鑒”跟預測未來是兩碼事）既然如此，“未來歷史”的提法，在我聽來，只是營銷用的題目。
三
愛德華·威爾遜，《創(chuàng)世記》，傅賀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5。
本書短小簡明，用百來頁的篇幅介紹了幾十億年的生命演化史，其核心內(nèi)容在于闡明群體選擇的內(nèi)容，并依賴群體選擇來解釋利他主義的產(chǎn)生。達爾文生物演化學說使得利他行為成為一個難題。新綜合和基因?qū)W說加深了這一困難——“自私的基因”是演化的唯一基礎(chǔ)。要是我沒記錯，很長一段時間里，一大批重要的生物學家如G.C.威廉姆斯、道金斯等根本不認可有群體選擇這回事。
在達爾文那里，群體選擇指的是：演化由整個群體的而非由其中個體的遺傳性狀驅(qū)動。本書則綜合近年來的多方面研究具體表明群體演化起于類社會性物種，例如，單個細菌與同類之間通過化學信號交流信息，形成群體感應。多種昆蟲和其他動物會長期照顧幼蟲、幼崽。在這類行為的基礎(chǔ)上，產(chǎn)生出真社會性物種。生物學家現(xiàn)在已大致理清了真社會性的發(fā)展步驟，其中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是：女兒們成熟后仍然跟母親共同生活，母親繼續(xù)擔任生殖母體的角色，后代則擔任不育的工職。當然，群體選擇雖然發(fā)生在群體層次上，但這不是要否認群體層次上的選擇跟個體層次上的選擇一樣，選擇的單位都是基因，——在這里，自然選擇青睞于那些規(guī)定了社會性狀的等位基因。
四
侯世達，《我是個怪圈》，修佳明譯，中信出版社，2019.1。
侯世達是中國讀書界頗為熟悉的作者。他的書是嚴肅著作，同時暢銷。對哲學、科學領(lǐng)域的一些熱點問題，他有自成一體的看法，這些看法對一般讀書界廣有影響，也常引發(fā)專業(yè)討論。
侯世達對哥德爾深有研究，對算法概念有深入理解。而今，人工智能概念炒得熱火朝天，侯世達隔岸觀火，他認為智能不能被算法窮盡，因此強人工智能是不可能的，甚至“人工智能”這個說法本身就不成立。在這些方面，我跟他的觀點都頗接近，當然，論證路線未盡一致。
如果歸類，侯世達屬于非還原的物理主義者。金在權(quán)等著名物理主義論證說，凡物理主義者最終只能主張還原論。侯世達則通過他的多米諾骨牌思想實驗等等申張非還原立場。這里雖無法討論孰是孰非，但這些問題深奧有趣，好思考的朋友一定會被吸引。
像侯世達的其他著作一樣，《我是個怪圈》里妙論迭出，不及詳述。他的種種觀點是否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理論，則還有待商量。既然物理世界里的種種層級都無法充分還原，為什么自我可以通過還原消解，乃至自我只是一個幻覺？讀者們邊讀邊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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